《给赔钱剑君打工的日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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卖圆糕的人发现了点不对,他熬的糖浆一直往东侧锅沿溢出。他怀疑是锅歪了,又怀疑炉子歪了。
他拿长勺往回刮了两次,糖浆仍慢慢朝东边淌。旁边一盘刚蒸好的圆糕也在动,一只挨一只从白布中间挤到了竹盘边。
摊主拿胳膊护住圆糕,低头看了半晌,问隔壁卖茶的:“你说桌子这边是不是垫低了?”
卖茶的正抱着水桶,桶里水面斜着,他还没张口,几只散养的小芦花鸡从小庙后头滑了出来,两只张着翅膀勉强站住,一只收不住脚,撞进了游客脚下。
四周先是一阵笑,有人把鸡抱起来,特地放回高处,看它扑着翅膀又往东滑。
岛务管事赶来时东街已经挤满了看鸡的,这些人很快意识到了不对,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。
“别聚在一起了!”他从人缝里挤进去,扶住那只快要倾倒的水桶,“现下就是风大,岛身稍微晃了晃。”
水桶在他手里还往东坠,他把桶抱紧,脸色也变了。
周满踏上浮岛,鞋底也向东边滑了半寸,她催动一点灵力才稳住身形。
这座岛不很大,从西边停舟坪走到东边看景台都用不了一盏茶。岛上却什么都有,两条街挤了几十户人家,还有一间客栈和一座小庙。今日又逢看云节,卖吃食和小玩意的摊子都摆到了东街,临时看台贴着岛沿搭了三座,各种小摊子和等着看景的人都挤在这一边。
这边看更明显,东面低,西面高,挂在摊前的彩穗全斜向一边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歪的?”周满问。
管事还抱着水桶:“……刚刚,就歪了一点点。”
卖圆糕的人立即道:“谁说的!一炷香前我的糖就往这边跑了。”
管事道:“你那锅底本来就不平。”
“就算我这锅底不平,糕也能自己爬到这一头?”摊主抬起竹盘给他看。说话间,两只圆糕又挤到盘沿就要掉下,他赶紧腾出一只手推回去。
周满看向东侧,最外头的看景台已经低过岛街,台脚和主岛相接的地方裂开一条细缝。曹迁站在那里看向她,身旁两名岛务修士正在往回赶人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她凑过去问。
曹迁依旧是让人牙痒的言简意赅:“有活。”
管事忙解释道:“东台的外撑松了,岛主从悬赏堂里请曹剑君来帮忙守着。万一真掉下去,得在它扯坏岛沿之前给它断开。”
周满问曹迁:“不能现在直接砍了吗?”
“不能。”曹迁看着那条裂缝,“岛还在往东头沉,现下少一座台,说不准就要回甩多少,反倒更危险。”
管事抱着水桶站在旁边:“曹剑君说等岛倾斜的势头定下来了才能砍,我们现下正要查阵。”
“当下人和东西先往里撤。”周满转向东街,“炉子的火都要灭了,让看台上的人都下来。”
管事派人开始驱散人群,有人已经听劝地往回走,也有人还站在台边往云下看。最东头视野最好,节庆的云舟正从下方绕岛而过,好些人守了半日才守到位置。
一个年轻游客道:“不是说只歪一点吗?”
周满道:“你再往那边站,一会儿岛真翻了你准备让谁下去捞你?”
那人看了眼脚边越滚越快的果核,不再辩了,转身便往回走。
东街很快乱起来。摊主护着锅犹疑不决,有些客人大声叫着找孩子,卖茶的舍不得刚烧好的水,抱着桶一步步往中街挪。两名岛务修士去关炉火,还有人东奔西走地去赶鸡,那群芦花鸡越赶越散,最后叫人拿一张旧渔网兜住,连鸡带网拖了回来。
三座看台的人全数撤空,外头两座水缸也搬走。岛身慢慢抬回一些,糖浆不再往锅外淌了,彩穗却仍斜着。最外那座东台的裂缝也更宽,台子空了以后受风一晃,底下传来木料撕裂的声响。
“岛还在歪。”卖圆糕的人说,他竟是个沉得住气的,这种情况还在凑热闹。
管事把水桶放在中街,擦了一把额头:“镇衡阵四处都亮着呢。”
“亮着也得看石头有没有跟着动。”周满沿着中街往小庙后走,岛腹检修口就在庙墙下,方形石盖上还堆着节庆备用的两捆彩旗。她掀起石盖。
一股带着石灰气的风从下面灌上来。
岛务修士点亮提灯,照出一架贴着岩壁向下的窄梯,再往下便是环岛一周的维护索和几处凿在岩腹上的落脚窝。正常情况下镇衡石会沿环轨移动,哪边载得重了便由镇衡石牵引往另一边移动。管事说阵纹没灭,驱动也在发亮,照理早该把石头送往西边,此刻石头却停了。
“入冬前可曾检查过?”周满问。
岛务管事回答:“清过一次环轨。”
“此次开岛前查了什么?”
“阵灯、驱动、浮灵心。”
“石头呢?让它们走过一圈试了吗?”
管事没答。
周满取来维护腰绳,自己扣在身上,此处太窄,催动灵力反而容易把自己剐蹭在墙壁上,还是这种物理手段靠谱。管事伸手要接:“堪损师,不麻烦您,我让我手底下的人去检查。”
周满避过:“底下的人要是知道哪儿坏了,也不会等到鸡滑出来才发现异常。”
卖圆糕的人抱着盘子坠在后面看热闹,听见这句笑了一声。管事瞪过去,他便装作无事发生,低头数自己那几块的糕。
周满将绳头系在检修口的石环上,拽了两回,确认紧固后便踩着窄梯下去。光线很快被洞口挡住,提灯挂在她的腰侧,但只照得到眼前一段岩面。
脚下的岛腹歪得更严重,她左脚踩进落脚窝,右腿贴住岩壁,沿维护索慢慢移向东南。云团从下方的空隙里掠过,风随之灌进衣袖,把她的袖口吹得直响。
镇衡石就在前方。
那是一块齐人腰高的黑石,嵌在铜制环轨里,在当前情况下本该受驱动阵牵引向西,此时却死死卡在东南。石后一道阵纹非常明亮,不停发力催着它往前走,石身却只轻轻发颤,周满凑上前去看,发现它抵在一根手臂粗的铁销上。
铁销横穿轨槽,销头涂着冬修才用的红漆。它原是清轨时锁住镇衡石的维护销,活做完以后却被人落在这里。
周满伸手摸了摸销头,铁销被镇衡石顶得向西弯,指下全是细微的震动。
她眉头皱起,没有立刻拔。
这块石头被驱动阵催了一路,此时力全吃在铁销上。销一离槽,它便会顺着环轨冲往西边。东台若在同一刻断开,岛上两处重量一齐变化,西边很可能转眼沉下去。
周满抬头朝洞口喊:“东边还能卸多少?”
上头风声大,过了一会儿,曹迁的声音才沿检修井传下来。
“一个岛台。”
“人现在可都清了?”
“清了。”
“等石头动了再切断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管事在旁边喊:“那座台底梁已经裂了,留不住了!”
周满深吸一口气,把维护索在腕上多绕了一圈,然后从腰后抽出短刃削掉销头边一块卡死的木垫。木垫受潮发胀,刃尖进去不到半寸便停住了,没办法再向前。
她换了个角度,以轨边作支点去撬。
短刃发出一声轻响,她手上的力道跟着一滑。木垫倒是松了些。她把刀插回鞘里,两手握住铁销,脚跟抵进岩窝。随着她催动灵力,销身一点点退出轨槽,镇衡石的震动也越来越重,连她贴着的岩壁都跟着发麻。
还差两寸。
周满喊:“曹迁!”
“我在。”
她猛地将铁销拔了出来。
镇衡石擦着她身前冲向西边,铜轨轰然震响。浮岛像叫人从东边猛托了一把,周满双脚同时离开岩窝,维护绳骤然绷紧,随即将她甩向岩壁。她抬臂护住脸,肩背仍撞得发疼,提灯也磕灭了。
黑暗里,镇衡石沿环轨疾驰。它越过北侧时,驱动阵的光从石缝间一段段亮起,西侧两道缓行纹拖住石身,尖锐的摩擦声渐渐低下来。
镇衡石过了环轨中线时东岛开始回抬,外头那座空台被岛沿一扯,残存底梁发出绵长清脆的裂响,这时剑鸣才从上方传来。
三处已经开裂的旧接头几乎同时断开,东台倏然脱离岛沿,岛身又是一震,但没有再往西沉。上头有人大喊着叫众人站稳,鸡在旧渔网里挤成一团,一只漏网的却从东街滑回中街,一头撞翻了空竹篮。
周满在岛腹凄惨地被拖着晃了两回,等维护绳不再来回摆,这才摸到岩窝重新踩稳。提灯灭了,她便顺着头顶检修口漏下来的光往回爬。肩背撞到的地方一动就疼,铁销又沉得碍事,她把它横搁在轨边的检修托架上,空出一只手抓维护索。
刚爬到窄梯最后一级,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,牢牢抓住她的手腕。
周满借力翻回检修口,坐在石盖旁喘了两口气。
“现在好了吧?”
曹迁松开手:“嗯。不歪了。”
她歇了会儿才有力气往东街看去,几只滚远的大锅停在中街,水桶里的水面已经平了,
周满拔出短刃,刀口缺了一小块。
“这个,得记工损!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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